凌晨五点,加沙地带北部的贾巴利亚难民营，挖墓人阿布·哈桑已经醒了，他今年五十七岁，干了二十二年挖墓的活计，搁以前，这个钟点他还能眯瞪一会儿——毕竟死人不会急着催你，但现在不行了，最近这几个月，他几乎每天天不亮就得扛起铁锹出门，有时候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一口。
这块地，四十年前还是橘子园
阿布·哈桑带我去看他工作的那片墓地，说“墓地”可能不太准确，因为一眼望过去，全是新翻的黄土，一垄接一垄，密密麻麻，跟菜地差不多——区别在于，这些“垄”下面埋着的，不是种子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他指着脚下，“这里，我上周挖的，本来留了两排空位，昨天来了三个孩子，两个大人，又塞满了。”
他说的“塞满”，是真塞，以前挖墓，一个人一个坑，坑与坑之间留半米的间隔，讲究点的人家还会在两边砌个矮墙，算是给逝者留点体面，现在呢？间隔没了，矮墙也没了，一个标准尺寸的墓坑，2米长，1米宽，1.8米深，原本只躺一个人，现在能挤三到四具遗体，大人叠大人，小孩塞在大人的空隙里，像沙丁鱼罐头那样码着。
阿布·哈桑苦笑着说：“我这双手，现在干的活，说好听了叫挖墓人，说难听了，就是码尸工，一个个摆放整齐，别让哪只手伸到别人脸上去了，这就算对得起人家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：“尸体送来的太多，坑不够，就得挖浅坑，本来应该1.8米深的，现在有的只挖到一米二，上头盖点土，雨一冲，就露出点什么……我都不敢细看。”
这场冲突,把死变成了一个数学问题
我想给你点数据,但加沙地带的统计局和卫生部在冲突期间很难拿到完整数字，根据我能查到的、较为可靠的国际媒体报道和联合国人道事务协调厅（OCHA）的通报，截至2024年初，加沙地带报告的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三万人。
三万人,什么概念？加沙地带面积大约365平方公里，比我们中国一个普通县城大不了多少，人口两百三十万左右，三万人，意味着这个巴掌大的地方，平均每平方公里死了大约八十个人。每七十六个活着的人里面，就有一个已经死了。
但阿布·哈桑说，这数字可能还是保守的——因为“好多尸体根本没送到医院和殡仪馆去”，那些埋在废墟下面的，那些还在瓦砾堆里发出气味但却没人敢去刨的，那些在轰炸中直接被气化的……这些不算在“官方死亡”里，但算在阿布·哈桑心头的账本上。
| 加沙墓地情况（截至2024年初，估算值） | | --- | --- | | 可用墓地面积 | 几乎为零，所有公墓均已饱和 | | 平均每个墓穴容纳遗体数 | 3-4 具（原先为1具） | | 挖墓人日均挖坑数 | 6-8 个（冲突前为1-2个） | | 尸体在墓地等待时间 | 从死亡到下葬缩短至4-6小时 | | 最紧缺物品清单 | 裹尸布（白布）、挖掘工具、防腐冰袋 |
你看这张表,就明白了，以前家人去世，邻里乡亲还凑点钱买块像样的裹尸布，裹得整整齐齐再下葬，白布都成了紧俏货，有时候清洁袋（比塑料袋结实一点）套着就直接埋了，冰袋？别想了，电都不够用，谁给你制冰。
我问他：“都挤成这样了，这地儿还能埋多久？”
他指着远处一个被炸毁半边的清真寺说：“你看那寺，以前后面有块空地，是留给将来扩建用的，那儿也成了墓地，再往远走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，也用上了，还有人偷偷把人埋在自家院子里——虽然法律不允许，但谁管呢，人都死了，总不能不让人入土吧？”
他还告诉我一个细节：有些公墓为了续命，只能搞“二次埋葬”，就是先挖个浅坑，草草埋上，等过个一年半载，尸体腐烂得差不多了，再把这些遗骨扒出来，重新堆到一个更小的坑里，腾出的位置给新来的死者，听着吓人，但确实是正在发生的事情。
活着的人，也快没地方站了
我本来以为,墓地满了就满了，还能怎么样？后来发现我太天真了，墓地满了，意味着活着的人连去祭拜的地方都找不到，你还记得小时候清明节上山扫墓，走两步就有一个坟包，走两步又有一个，那感觉吧？现在加沙的老百姓，是走两步就有一个新冢，走两步又有一个——只不过这些“坟包”是他们自己家的亲戚，而且新的坟包还在不断长出来。
阿布·哈桑家的情况就挺典型的，他家原本五口人，现在只剩他和他老婆两个人了，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，都在空袭中没了，他挖了二十二年墓，到头来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孩子，他挖的坑里，有三个是他孩子的。
“我给我小儿子挖坑的时候，手一直在抖，你知道那感觉吗？就是你知道坑底那个位置，明天就要躺着他，你一边挖一边想，去年他还跟同学踢球，还偷我口袋里的零钱去买碳酸饮料喝……现在他冰凉冰凉的，白布一裹，就我亲手放进去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眶没红，声音也没抖，我心想，可能他已经哭够了，眼泪都流干了。
你说，这日子怎么过？
我坐在墓地边上的石头上,跟他一起喝茶，茶是他老婆用纸杯泡的，印度红茶，加了点便宜的碎冰糖，那糖咬在嘴里嘎吱嘎吱响，但甜味是真的。
“那你还挖下去吗？”我问他。
他喝了一口茶,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自己这句话触到了什么不该问的点，然后他说：“不挖怎么办？活着的人总得有个地方去哭吧？总得有个地方烧纸吧？总得有个地方……告诉自己，这个人真的是没了，你要是连个坟都找不到，那这个人就跟没在世上活过一样。”
他放下纸杯,站起来，拍拍屁股上的土：“行了，我得去干活了，今天又有五个要来，你去别处转转吧，别耽误我。”
我就看着他走回那片黄土地上,弓着背，铁锹往肩上一甩，像去赶一场永远也下不了班的夜班。
我也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那杯茶喝完，喉咙里还留着碎冰糖的甜和苦涩的红茶味。
走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墓地，夕阳下面，黄土堆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几只鸟不知道是从哪儿飞来的，落在最近的一个坟头上，叫了几声，又飞走了，远处有孩子踢球的喊叫声，大概是放学了吧。
活着的人还在踢球,死去的人挤在黄土下面。
而挖墓人阿布·哈桑，还在继续他的活计，他是个挖墓的，也是个埋孩子的父亲，更是这片土地上，最后为死者守住一点体面的、还活着的人之一。
墓地确实已经无处可埋了,但人还在不断地死，怎么办呢？
也许,墓地会自己想办法长出来吧——就像这片土地上一直以来的那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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希望本篇文章《巴勒斯坦挖墓人，墓地里已无处埋葬》能对你有所帮助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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